星島日報 A13 | 每日雜誌 | 人物誌2013-08-04
「離開朝鮮踏入中國丹東境內,我馬上跑去丹東車站買了張去瀋陽的車票,我想盡快遠離朝鮮,我很害怕他們會來抓我,把我的照片都刪掉。」《朝鮮聞見錄》作者胡成是內地人,自稱是被嚇怕的一代人,北韓之旅勾起了他內心深處的恐懼,「去朝鮮就像做了個噩夢,怎麼都醒不來,那種蕭條就像夢魘一樣,令你完全吃不消。」
記者 勞顯亮
《朝鮮聞見錄》的作者胡成是內地作家和攝影師,他把在北韓旅行中偷拍的照片和自身感受,寫成此書。他鏡頭下的北韓,正是George Orwell筆下《一九八四》的現實版,寫「老大哥」無處不在的北韓,為自嘲當下的中國。
稱是被嚇怕的一代人
香港慣將「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」稱作「北韓」,但胡成在香港出書又堅持用「朝鮮」的簡稱,正因為他堅持要用內地人的身分去寫,「只有我們,經歷過朝鮮的過去和未來。作為一個中國人,在朝鮮感到最恐懼的,是看到她那個樣子,勾起了我們以前經歷過的種種,更擔心以後會不會再變回那樣。」
胡成於一九七六年在安徽的工業城市淮南出生,他成長的七八十年代,正是中國從文化大革命的尾巴漸漸走出來,遇上自由思潮的日子。他形容那時的淮南,「城市是死寂的,有漫天的樹葉,但漸漸地,中國的城市從蕭條走向繁華,這種記憶被淡忘了。但在朝鮮,不僅感受到之前完全無法想像的、震撼的蕭條和死寂,更把以前的恐懼都勾起來。」
在北韓偷拍,胡成沒有遇到刁難和打壓,只是戰戰兢兢,何以恐懼?單是在內地寫北韓,已經是禁忌,家人問:「寫這沒事吧?」胡成嘴裏說沒事,卻依然有一絲擔憂。因在內地,朝鮮只能是「社會主義的天堂」,真實的北韓是「敏感詞」,只能在香港出版。「我的恐懼,遺傳自父輩。父親是文革『老三屆』,高中時被下放到農村,青春被毫無憐惜地揮霍掉,回到城市職能做最粗重的體力活。這些他們不說,我也看在眼裏。我沒有經歷過,但他們言傳身教,是被嚇怕的一代人。而這種恐懼,至少會延續三代。」
人人皆是「老大哥」
在內地,從小教育不要在公開場合,說領導不喜歡聽的話、批評國家的不是。於是胡成想知道,父輩當年為何義無反顧地跟隨「偉大領袖」的指示,要你下鄉便下鄉。「在朝鮮,才看到原來領袖等於國家,無論他們出於真心或假意,都看得出領袖左右一個人的一生。」就如他書中所寫,「朝鮮,是勞動黨的朝鮮;勞動黨,是領袖的勞動黨。」那中國呢?
以前的中國,像今日的北韓,每個人皆是「老大哥」,胡成在火車上偷偷拍照,也會有普通人自動充當國家機器,將他的行為向導遊匯報。今日中國的種種問題,胡成覺得國人不會看不到,但那種根深柢固的恐懼,被「他們」抓住了,「新華社發文《中國若動盪,只會比蘇聯更慘》,文中儘管不少失實,但就是能抓住國人的基本恐懼。如果我們去爭取些甚麼,但最終又丟掉,回到以前的生活怎麼辦?」
讓你乖乖地做順民,這是胡成在北韓體會到恐懼的力量,「中國現在至少三代人都有這樣的恐懼,成了國家的大多數,所以才會有小富則安的認命。」胡成憐惜北韓人,也認為中國人很可憐,「為何中國人不排隊、愛儲蓄、出門帶現金,因為父母把恐懼遺傳給我們。在朝鮮看到穿着破爛的小姑娘,在路邊撿野果、吃草根,當時就覺得,原來能生存能吃飽,已經很好。我覺得那個朝鮮小姑娘,不應在此,而是應該在首爾,整整容或者站在偶像的演唱會上瘋喊。即便十年後,他們能過上那樣的幸福生活,但都已經老了。」
紀錄真實中國
與胡成同團的,有當年「抗美援朝」的志願軍老兵,在平壤「國際友誼展覽館」回憶當年如何抵抗「美帝國主義企圖侵略中國」;還有這位志願軍的兒子,告訴老父,「韓戰」中聯合國軍如何反擊北韓突襲南韓。思想和價值觀的碰撞,正是中國人應思考,當年用十八萬中國志願軍的犧牲,來鞏固金氏皇朝的江山是否值得。「今日已經不是每個中國人,都會無條件支持朝鮮。」胡成說。
胡成在安徽讀大學,中文系畢業後卻投身資訊科技業,直至〇七年覺得人生不能這樣度過而辭職,開始全職攝影和寫作生涯。曾合著關於中國農村的攝影集,《朝鮮聞見錄》是他的首本著作。「喜歡拍攝中國的西北,每天只能吃兩頓飯、過年才能吃上肉、比朝鮮好不了多少的真實中國。」胡成正在寫一部關於民國的書籍,「將抗戰時期大學內遷的路綫重走一遍,因為民國史理論上離我們最近,卻因太多政治因素,令我們完全不知當中的真假。」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