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前中學的老師約稿,沒有定方向與題目,以校友的身份談談自己,讓師弟師妹想想不一樣的選擇,於是便寫了一些自己的經歷和想法。想不到雨傘運動以及報道劉曉波病逝時在瀋陽醫院外直播的照片,都能全部刊出,只是一開始就沒有在圖片說明中,交代事件背景。看了校友和老師的留言,顯然他們知道這些故事。
原載於《廣外外校報》及廣外外校微信公眾號2017年10月19日「校友去哪兒」專欄:
〈如果衡量一個人成功的標準是金錢或地位,那麼我不是〉
http://mp.weixin.qq.com/s/lBE_bKskvBaULNu3GLQBuQ
https://www.sohu.com/a/199018690_677289
撰文:勞顯亮
接受廣外外校扈永進老師約稿前幾日,外校的同學在facebook上問道「你現在做着自己想要的工作嗎?你成為了自己想成為的大人嗎?」這個問題對於30歲的人來說有些沉重,而剛好30歲的我回答了「是」。能回答一個「是」字,心靈上是滿足的。
從外校電視台的主播枱開始
彷彿回到高一高二的時候,對未來充滿無限憧憬,自小就喜歡看電視和新聞報道,老師常讓我們讀《南方都市報》、《中國青年報》的新聞和評論,想做記者的想法或者就在那時萌芽。
外校電視台的主播枱,或許是我首次初嘗記者滋味的地方,自告奮勇要求做時事節目,分析台灣選戰和中日關係,當時在外校還引起過小小轟動。
高考時首選是新聞系,但從來不認真讀書的我,高考失手了。哭了一晚過後,在往後的大學四年把握機會,辦校園雜誌,到電台、電視台實習,為外國記者做翻譯和採訪助理,累積跑新聞的經驗。沒有後台沒有關係,不斷嘗試,原來也可以觸碰理想。
在人人都考碩士準備出國的時候,我也趕上潮流,手握悉尼大學會計系和浸會大學新聞係兩份錄取通知,一邊可以馬上做「走向世界的現代人」,更或能過上舒適安逸的金融白領生活,另一邊注定做一個窮記者。回想起當時做決定時,其實並沒有太多掙扎,很快就決定了香港,到了亞洲第一的新聞系擁抱理想。
在廣州看香港電視和雜誌長大的孩子,對香港都有特殊感情。正是如此,做香港記者成為我的理想,去香港讀新聞或能拿到做香港記者的通關鑰匙。
現在已經想不起在浸大那一年究竟讀了什麼實實在在的東西,就似吃了一個快餐,用最快的方法讓自己可以入行做記者。倒是現在採訪和寫稿時,總記得那時所學的新聞道德,中立、客觀、公正,不要偏頗。
浸大畢業後,我在《香港經濟日報》做財經類專訪開始,最常接觸到的都是上市公司主席、跨國企業高層,到世界各地採訪不同經濟類專題,算是在工作中做到「走向世界的現代人」,但自己心裡明白,這並非是我心中想做的那種記者。
鐵腳馬眼神仙肚的生活
《經濟》那兩年,見過上流社會的奢華,但我希望能為低下階層和弱勢群體發聲。後來有了機會到《星島日報》,主力做深度報道,也利用自己中港兩個身份,報道兩地關心的社會問題。
在《星島》的三年間,曾揭破地溝油黑幕,中港勾結的古董拍賣亂局,SARS十年醫療防疫漏洞,審查電影和音樂窒礙創作自由等,讓讀者知道,我們的社會並非宣傳口號那般美好,亦讓讀者知道,如何鞭策自己、鞭策政府。
紙媒正在轉型,互聯網成為新聞的載體,記者亦要multi-tasking,我也在這個洪流中,轉職到創刊不久的新媒體《香港01》,負責調查報道,亦要兼顧寫稿、拍攝、出鏡、做直播多方面工作,名副其實做到了「鐵腳馬眼神仙肚」——跑得快、看得準、捱得餓。
報道新聞「不歌頌、不嘲諷」從來都是我的堅持。我和同事去年曾經追查香港殘疾院舍的黑幕,發現院長曾被控性侵智障女院友,亦發現該院8個月內6名院友離奇死亡,就似南韓電影《無聲吶喊》的香港真實版。
今年8月澳門風災造成10人死亡,我在當地採訪,親睹失踪者家屬在水浸的停車場等候多時,換來打撈出來的親人屍體,我揭破澳門政府善後混亂,特寫司長探望災區時乾淨的皮鞋,當眾質問她是否做秀。
還有一次,連續在外地工作,神經緊繃三星期,最後直播死訊,回港的飛機上眼淚終於禁不住。我的眼淚會否令新聞帶有預設立場?我想我們皆是人,只是關注另一個人的生命和自由。
不做沉默的人
採訪時遇到很多不公義的事,往往發現,造成悲劇的並非十惡不赦的殺人狂魔,而是身邊一個個像你和我一樣的平凡人,只是因為怕事而選擇沉默,對,就是魯迅先生筆下「不在沉默中爆發,就在沉默中滅亡」的沉默。
有人為保飯碗,隱瞞殘疾院舍的離奇死亡事件,令人手不足、環境惡劣的問題惡化,死亡事件陸續發生,可幸總有良心職員向傳媒揭發事件。在內地生活,對很多明知違法之事見慣不怪,一句「係咁㗎啦」就能讓自己心安理得,為何打人的城管都是臨時工、為何做生意要走後門疏通關係,這些新聞日日見報,讓人麻木,但切記提醒自己,不要做一個「係咁㗎啦」的沉默旁觀者。
在浸大新聞系的走廊上,印着的一句話愛爾蘭哲學家Edmund Burke的名言:「邪惡盛行的唯一條件,是善良者的沉默」(All that is necessary for the triumph of evil is that good men do nothing),提醒着每一個新聞系的學生,要揭破沉默,亦提醒着我要記住心中的那團火。
這就是我所愛的香港
記者常被稱為「無冕之王」,用手中的一支筆監督權貴,揭露社會黑幕,捍衛公眾的知情權,追求公義,不要成為權貴的工具,這些是書本所學,要實踐並不容易,因此常提醒自己,要多看、多聽不同的意見和聲音,不要主觀武斷,時刻帶着懷疑的眼光。
而香港記者更是以跑得最快、跟得最貼、問得最狠著稱,我一直認為香港是報道中國新聞最好的地方,香港記者的使命,亦是繼續報道香港和中國的實況。回想這幾年,我不能算做得很好,但總算沒有辜負「香港記者」這四個字。
身處香港,常會思考自己的身份認同,我在香港從無隱瞞自己的內地身份,但卻很抗拒,用「港漂」一詞來形容自己。雖然多年來蝸居在港,買不起樓養不起車,但從未覺得自己「漂流」在此,而是一直擁抱這裡與內地不同的自由多元文化,負起公民責任,實實在在做一個香港人,作為記者,更要捍衛言論自由和新聞自由這核心價值。
當然也躲不過兩地文化和矛盾的衝突,發現不少爭拗都是從偏聽而起,有些人可憐地,被限制接觸事實的多個面向,有些人可悲地,在自由資訊的世界中,選擇偏聽,最後都變成立場在前,不問真假。
用理想充飢
做記者其實壓力不少,日曬雨淋、到最骯髒的地方採訪只是小兒科,拳打腳踢的威脅也是濕濕碎,因為報道真相,常被指責「不愛國愛港」,才是無形的威脅,其實「免於恐懼的自由」很脆弱。
另一邊的壓力,是來自朋輩和家人。記者在香港是個低薪職業,入職薪金甚至比不上洗碗工人,當然我不是說洗碗工人不值得到應得的人工。當看見同樣的資歷和能力的朋友,買車買樓的時候,只能苦笑自嘲,用理想充飢。好在父母一路支持我追逐夢想,對我只有兩個要求:不要受傷、不要被捕。
當社會的眼光用薪金、名利、地位來衡量成功時,我可以馬上舉手說,我不是一個、也似乎不太可能成為一個成功的人。或者老師讓我在校報撰文,是因為我是一個壞榜樣,讓師弟師妹們警惕。
我不敢說我會一輩子在新聞界工作,但現在我不至於會餓死,在油盡燈枯前,還可以繼續做下去。我過往的一些報道和想法,未能盡錄於此,若外校的師弟師妹們有興趣,可用自己的方法,到facebook.com/williamontheway中看看,或者電郵到reporterwilliam@gmail.com聯絡我,談談吃不飽但餓不死的理想與現實。
外校讓我認識了這輩子最好的朋友,讓我能觸碰到理想,感謝外校給我的一切。

中上:我常到中國內地和世界各地採訪,更要兼顧網上即時新聞、印刷文字和出鏡現場直播報道。
右:廣外外校電視台的主播台,是我初次體驗做記者的地方。
左下:在《星島日報》多次獲得香港報業公會頒發的新聞獎項。
右下:2016年我與《香港01》同事合撰的「殘疾院捨黑幕」系列報道,獲得由國際特赦香港、香港記者協會、香港外國記者會聯合頒發的「人權新聞獎」中文特寫組大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