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最近訪問劇作家莊梅岩,她說心中有一個題目,覺得必須要做,一直等待時機,就是六四。這個題目,也是我心中覺得一直希望做到、要認真地去做的,30周年有機會讓我等到。
我覺得這個題目是神聖的。過去一兩個月,我也不知道看了多少資料、影片、相片、剪報,我也在問自己,30年了,應該用什麼形式去做報道,還有什麼可以做,還有什麼未做過?也是莊梅岩在訪問中點醒我,其實我們從來都未說清楚過,從來都未得到過一個答案。
要30年前的當事人,重新撕開傷疤,說30年前的事,其實是很殘忍的,但我也做了這樣殘忍的事。天安門母親張先玲和尤維潔,一開始就說,每次說起都是心痛的,然後你會發現,她們再次忍着傷痛,向記者再鉅細無遺地說一次親人遇難的經過,原來她們的傷疤,從未結痂,至今依然是鮮紅色的。她們也許面對過鏡頭說過無數次,但看得出,每次都是真心、痛心地回憶着。她們依然相信,傳媒能夠讓她們的聲音被聽見,然而我並不知道,我的訪問是否真的讓這些聲音被聽見之餘,還能在讀者心中留下一點點光,喚起一點點良知。
在離開北京當日上午,能與天安門四君子之一的周舵做訪問,算是幸運。他的眼睛佈滿血絲,說到傷痛處,總要深深呼吸一下,鉅細無遺地細說自己參與八九民運的經過和反思。他沒有選擇流亡,相信在中國可以發揮更大的力量。或者如他的故友劉曉波說,「回國做任何一件具體的小事,都要比在國外成立那些民運組織有意義。」周舵是真誠的,細說對中國政治體制改革的看法,當最後問他,1989年後,直到習近平上台後,是否又走回頭路,他的一句「這是最粗的紅線,是不能碰的,我只能不回答了」,是最好的答案。
採訪過程比想像中順利,早知道受訪者的電話、甚至是自己的電話都受到監控,但在「沒有那麼緊張」的日子,把在內地的四個訪問先完成。遺憾的,不是未能飛到海外訪問流亡人士,而是在約訪時,在電話的那頭受訪者無奈地說着一些表忠、悔過的話,「我答應不再接受香港記者訪問了」,他是給監聽着他的聽的,但我聽着很心痛。
我羨慕有線電視和香港電台《鏗鏘集》,能有洞見,把眼界放眼至東歐和亞洲,反思民主路;也羨慕報紙行家,可以把報道拉到很遠,很宏大。我的報道算盡力了,同事們都很有心,很珍惜這個專題,訪問做得很好,有很好的照片、很好的影片;若能再參與六四與香港的部分,或者可以做得更好更全面。
常有人問我,為何那麼着緊六四,為何要參與做六四的報道。六四發生的時候,我未夠三歲,其實是沒有記憶的。但在成長的90年代,總會記得,看着香港電視報道六四的新聞,然後身邊的人總會說,這是禁忌。漸漸地,內地開始對香港電視新聞審查,所有雜音都沒有了。最初只是好奇,越不想我知道,我就偏偏要知道,越不讓我說,我偏要公開問。在中學的課堂上發問,想不到得到老師的回應,從胡耀邦逝世,甚至從1986年學潮、紀錄片《河殤》說起,說到六四總有一日會平反的。他們是經歷了那個大時代的大學生,十多年後在角色轉變了,站在講台上向我們這些黃毛小子說真話,是冒險、是勇敢的,只是那個時候的風險沒有今天那麼大。
到中學的時候懂得上網和翻牆,開始看很多新聞和資料,我還記得,大約2004、2005年,BT剛剛流行的時候,從討論區下載到1989年無綫新聞的特備節目《血洗京城》,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完整的報道,那晚是徹夜難眠。也是那個BT種子,讓我認識了香港記者,最後也讓自己成為了香港記者的一份子。
要問近年意識形態是否越收越緊,民主路是否在倒退,只因我是有感受到。那個最美好的1980年代,我並沒有印象。但漸漸長大有意識開始,特別是對性格影響最深的中學時候,真的有一絲憧憬,覺得這個社會會走向文明和開放的。那時在學校,看《南方都市報》、《中國青年報》,看調查、維權報道,真的有一絲盼望,自由的空間會漸漸增加。
什麼時候開始走回頭路呢?2008年嗎?地震後一兩年,在新聞報道中,所有喪事都變成了喜事。是2014年嗎?微博上的聲音似乎一夜間轉了風向,變得有點恐怖,自由的聲音沒有了,另一面的聲音就更極端了,民族主義的狂妄,經濟掛帥換來的殺人合理論,是否淹沒了原本我們珍視的價值和良知?
十年前,確定來港讀書,那日在廣州出席完好友的畢業禮後,匆匆搭火車來港,在金鐘的地鐵站,已被全是黑色衫的香港人感動。十年來,香港變化了不少,我們一起上街、一起撐傘,我是與這個城市同呼吸共命運的。在奇怪荒謬言論不絕於耳的當下,這一點點燭光,更是盼望。
六四30年 尋記憶 思前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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